2015年3月19日

中國與〈帝國〉經驗—讀柄谷《世界史的結構》--- 第三節

三,〈交換模式〉論

馬克思根據〈生產模式〉分類的社會構成歷史個階段,在今天來說依然有其效力。而柄谷試圖將此分類以〈交換模式〉再構築、再論述。那麼,以〈交換模式〉而非〈生產模式〉來理解資本主義社會又是怎麼一回事呢?
「在資本主義社會裏,商品交換是支配性的交換模式。但是其他交換模式以及他們衍生出來的東西,並不會因此消滅。其他的要素經過變形繼續存在—國家轉化為近代國家,共同體轉化為國族。換句話說,前資本主義的社會構成,隨著商品交換模式的興起,變形成為「資本—國族—國家」的結合體。」
(緒論 交換模式論)
在〈生產模式〉論中,僅屬於上層結構的近代國民國家,到了〈交換模式〉論中,重新被解讀為由〈資本=國族=國家〉的三位一體構造組成的社會結構。針對這點柄谷表示是「將黑格爾《法哲學》中的三位一體系統,從唯物論的角度重新解讀」。我在讀《世界史的結構》時,在看到柄谷對康德的執著之餘,卻感受到更強烈的黑格爾的影子。將資本主義社會以〈交換模式〉論重新解讀一事,又與《資本論》有什麼樣的關係呢?
「馬克思本身試圖釐清的,僅止於商品交換模式形成的世界。那便是他的著作《資本論》。但是那卻是將國家與國族等其他交換模式形成的世界暫且放一邊不論的解釋法。我在這本書裡想嘗試的,是深入思考不同交換模式各自形成的世界,並觀察那些複雜的結合所形成的社會構成體歷史之變遷。並進一步確認是否有揚棄它們的可能性。」〈緒論〉
柄谷表示,《資本論》是一本僅止於解釋由商品交換模式所形成的世界的著作,且馬克思將根植於其他交換模式的〈國家〉及〈國族〉等暫且放一邊不論。但是,柄谷主張,若使用〈交換模式〉論,就可能發展〈國家〉論、〈國族〉論,且能釐清資本主義社會的〈資本=國族=國家〉的三位一體構造,並觀察社會構成體的歷史變遷。但這樣的說法十分奇怪。若說資本主義社會是〈資本=國族=國家〉的三位一體構造,那在沒將〈國家〉與〈國族〉納入視野的《資本論》中,馬克思豈不是會因為方法論上的制約產生無法解決的問題嗎?我認為最好的證據就是提出〈交換樣式〉的《世界史的結構》中的過度解讀。它正好顯示了《資本論》的歷史性制約。
但柄谷本人並不這麼想。他是這麼反駁的「他的理論沒將國家與國族納入視野,因此對於後者(國家・國族)的考察不足也是理所當然。與其批評他的理論,倒不如以《資本論》中馬克思採用的方法,自行分析國家與國族的部分。而這也是我在本書實際上所做的事」(緒論)但這樣的反駁形成了自我矛盾的無限迴圈。針對缺少〈國家〉論的《資本論》所提出的疑問,卻認為採用《資本論》中馬克思的方法自行撰寫〈國家〉論便能解決,這就是一種自我矛盾。如此自我矛盾的反駁所展現的,是以站在《資本論》的角度來說過度解釋的《世界史的結構》中的〈交換模式〉論,其站得住腳的依據也僅有《資本論》而已。確實,證明以〈交換模式〉論為中心的柄谷《世界史的結構》中解讀的正當性的關鍵,僅止於《跨越性批判》中對採用康德方法論的《資本論》中的〈可能性〉的解讀。「我們不應將《資本論》視為重工業時代前,國家資本主義發展前的古典著作,反而應將它解讀為重生於新自由主義(國際化資本主義)的文獻。」(1)
《世界史的結構》是建立在對《資本論》〈可能性〉的冒險解讀上的一本正當性極為不足的著作。但試圖將「黑格爾於《法哲學》中的三位一體體系,從唯物論的角度重新解讀」的柄谷,想以用來對抗黑格爾的《世界史》中的《資本論》式,或是〈交換模式〉論式的理論稱霸的也心卻不小。因此才會寫出以〈交換模式〉為根本的《世界史的構造》一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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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柄谷《跨越性批判—康德與馬克思》第4張・2〈可被實現的共產主義〉(批評空間,2001)。

(鄧宜欣譯)

待續

參照,子安宣邦的blog,日文原稿:




2015年3月18日

中國與〈帝國〉經驗—讀柄谷《世界史的結構》---第二節

二,用中國解讀《世界史的結構》
覺得怎麼看怎麼不對勁,因而被我丟在一邊的《世界史的結構》,到了去年又成為我關注的主題。從去年(20135月號起,柄谷開始在《現代思想》雜誌上連載「用中國解讀《世界史的結構》」。這個連載共持續5回,直到去年10月為止。這個連載整理自前年(2012),配合《世界史的結構》中譯本出版,柄谷在中國清華大學授課的內容。我之所以重新開始關注《世界史的結構》,是因為這本著作〈被用中國來解讀〉。〈中国で読む〉,就字面上來說也許是指在中國也被閱讀,並被討論。也許作者想表達的是,藉由在中國也被閱讀,並被討論這一事實,正是證明這本書就是解釋〈世界史〉構造著作的最佳證據。確實我也正因這本書〈在中國也被閱讀〉,才想好好搞清楚箇中原因。
但所謂〈中国で読む〉本身難道沒有比在中國被閱讀、並被討論之外更深一層的含義嗎?〈在中國讀《世界史的結構》〉,不正含有利用中國這個擁有龐大世界史經驗的材料,而讀出〈世界史的結構〉的意義嗎?柄谷自己在清華大學的授課,難道不正是為了向包含汪暉在內的聽眾傳達此一事實嗎?讓我了解道這件事的契機,是刊載於《現代思想—特集 為何現在談儒教》(20143月號)的柄谷與丸川哲史的「帝國・儒學・東亞」對談。這場對談告訴我《世界史的結構》是一本關於「中國問題」的書。
  在那場對談中,柄谷表示「1990年代,隨著蘇聯瓦解,許多共產國家也相繼崩盤。但只有中國仍屹立不搖。其中理由究竟為何?我是在幾年前開始思考這個問題」。在蘇聯土崩瓦解,在中國仍屹立不搖的是「帝國」,或者也能稱為國家的「帝國輪廓」。「在第一次世界大戰後,在舊帝國瓦解時,有些國家之所以還能保有帝國的輪廓,是因為發生馬克思主義革命。蘇聯與中國就不用說,連南斯拉夫都在某些層面繼承了奧地利帝國的遺產。」柄谷是這麼說的(1)。為何〈帝國〉仍存在於現代中國?中國所維持的〈帝國〉究竟是什麼?使用中國來解讀《世界史的結構》,且非以中國來解讀不可的理由正是在此。承上發言,柄谷接著這麼說。
2011年汪暉訪日,我們曾在東大駒場校區一起演講,那個時候我曾談到帝國問題。隔年配合《世界史的結構》中文版出版,我到清華大學上課,在那期間也一直在思考這個問題。汪暉和其他教授每次都來聽課。但我之所以開始思考中國的帝國相關問題,並不是因為我特別關心中國問題。而是如果不思考中國的帝國問題,就無法全面了解帝國這個概念。」
  柄谷對中國的〈帝國〉性所抱持的關心,應該就像他所說,是來自《世界史的結構》一書。但有中國行動派的有志之士卻十分熱衷於吸收他的〈帝國〉論。柄谷面對這樣的情況,也許會借用馬克斯的名言表示「我並非有意,但事實就是如此」。但只要是讀過「帝國・儒學・東亞」對談的人,都不會相信這樣的推託之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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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柄谷在《世界史的結構》裏是這麼說的。「一般來說,世界=帝國會依民族,也就是分解成多個民族國家。俄羅斯與中國之所以能逃過這樣的面運,是因為其統治者為以階級而非民族為中心思想的馬克斯主義者。那些統治者當然並不想重建帝國。但是「他們並非有意,但事實就是如此」(馬克斯)。(第3部緒論)

(鄧宜欣譯)

待續

參照,子安宣邦的blog,日文原稿:


2015年3月17日

中國與〈帝國〉經驗—讀柄谷《世界史的結構》--- 第一節

中國與〈帝國〉經驗讀柄谷《世界史的結構》

「但即使在這不斷輪迴的改朝換代下,仍有其維持不變的要素。那要素與其說是亞細亞式的農村結構,倒不如說是像這樣的專制國家結構。」「只要不威脅到帝國內的貿易安全,帝國便不會干涉其中的部族與國家。」
柄谷行人『世界史的結構』第2

一,「我變了」

柄谷行人於《跨越性批判》一書中的序文表示「89年後的我變了」。「在那之前,我對舊有的馬克思主義政黨與國家一向抱持批判的態度。這樣的批判,是建立在那些政黨與國家會持續存在的前提下。只要它們持續存在,我的單純批判就會有存在的價值。但當他們瓦解時,才領悟到自己本身對它們的依賴;也進而開始反省,我必須要對此採許一些積極的行動」柄谷表示他是基於這樣的理由,才開始研究康德的思想。這樣的契機促成了《跨越性批判孔德與馬克思》(2001,批判空間)的誕生,以及十年後針對該書問題提出詳細解釋的《世界史的結構》(2010,岩波書店)的問世。此二書誕生的背景,就如柄谷自身所說,是基於他對思想的態度從「否定」轉為「積極」。也如他所說的,「我變了」。
 隨著柄谷的改變而被他疏遠,捨棄的「單純批判」,從思想上的立場來說,他是這麼表示的。「我發現到的是,那些被稱為解構主義、知識考古學等擁有多種不同名稱的思想包括我過去的思想基本上只有在馬克思主義支配多數人及國家時,才會是有意義的。90年代時這樣的思想已經失去影響力,並淪為資本主義將之解構的代表工具。」
在這裡被宣判為過時與無益的思想,似乎就是我思想。我批判近代日本「國家、戰爭、知識份子」的反近代主義一書《近代知識考古學》(1)出版於1993年。柄谷認為在90年代早已失去影響力的後構造主義式批判,對我來說是以〈江戶〉為方法與視點,環繞近代日本國家與知識的思想史批判。這樣的思想在90年代正是全盛期。做為重新解讀〈近代〉言論的方法,我在思想史批判上的立場至今依然不變。那便是我用來解讀〈靖國論〉、〈近代超克論〉、〈和辻倫理學〉,以及現正進行中的〈中國論〉解讀的方法。但我之所以會寫這些,並不是因為我站在被他稱為過時並捨棄的立場,而試圖挽回名聲。我只是想釐清柄谷表示因為「我變了」而誕生的『世界史的結構』一書帶給我的疑問罷了。
我原本就不打算讀『世界史的結構』,但還是因為該書的佳評如潮而買了。結果看了一開始的第一節後,我就決定把它丟到一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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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近代知識考古學國家、戰爭、知識份子》岩波書店,1996。此書後來增訂並改名為《日本近代思想批判國家知識的成立》由岩波書店現代文庫再版(2003)。


(鄧宜欣譯)

待續

參照,子安宣邦的blog,日文原稿:


2015年3月2日

子安宣邦教授,2015台灣講演公告

講演題目:「日本思想史」的成立問題──思考「台灣思想史」的一個途徑

日    期 : 2015324日(星期二)
時    間 : 14:00-17:00 (中間有休息)
地    點 : 中央研究院,台史所802室 
           台北市南港區研究院路二段128號
摘    要 :
為了準備此次講演──回答「台灣思想」或「台灣思想史」可不可能成立的問題,我必須也思考「日本思想史」成立的問題。原來,所謂「日本思想史」的成立,與日本近代民族國家的成立密不可分;然而「日本思想史」並沒有因為做為民族國家的日本之出現而順利地成立。這個糾雜的過程,正與二十世紀日本帝國的成立是同一時期。為了解明日本思想史成立的始末,我們也不得不思索這個現象意味著什麼?
就歷史認識的視點而言,所謂「日本思想」,必須於日本帝國崩壞的同時,在作為「中國世界」的東亞中被思索。但是,在冷戰結構中,中國與東亞之間的關聯性難以成立。因而透過儒教研究,日本與中國、台灣、韓國之間的思想研究交流一直要等到1990年代才開始。
於是,相對於中國哲學(儒學)的一元性研究此一帝國視點,我以東亞儒教多元性的展開做為視點,提出「日本思想(儒教)」的方法。
我認為,「東亞」這個概念不應再被帝國所含攝,而應是一個多元的開放體系。這個豐富地構成的開放體系之東亞,是一個多元性的契機,而日本與台灣皆存在其中。我所思考的「日本思想」、「台灣思想」之成立,是在這種意義之中的成立。


2014年12月1日

何謂「社會主義性價值」的自由、民主?


中譯 :
   為了理解,日益激烈的香港學生及公民抗議活動所帶來的,與中國之間的政治關係狀況,我在此再度引述將blog中的文章。

   最近,據說中國各地傳播十二詞彙,即是,「富強、民主、文明、和諧、自由、平等、公正、法治、愛國、敬業、誠信、善」。無論位於北京中心的巨大廣告塔上,或內陸地方都市的銀行、商店公告板、公車計程車的車內彌漫了表現為「社會主義核心的價值觀」的十二詞彙。這十二標語,含有中國的黨=國家所禁忌近代民主社會的諸價值之意。中國的黨中央在去年春季向各大學提出課堂上不可講述的七種主題,或稱為「七不講」,即是「(人權等)普世價值」、「新聞自由」、「公民社會」、「黨的歷史錯誤」、「司法的獨立」、「公民權利」以及「權貴資產階級」。

    倘若是如此,那麼這十二標語中所謂「民主」、「自由」、「平等」,甚至「公正」、「法治」的概念,皆異於近代民主社會中的「普世價值」--- 中國將這些概念視為近代歐美社會中的「特殊價值」,將之轉換成為「社會主義的價值」概念。記者論道,中國的人民觀看了在街頭上氾濫的十二標語,也僅不過視為上階層人之宣傳活動而不在乎。

    然而,我讀了這報導,就以「很厲害!」一詞來改變了對於中國的看法。將過去批判又拒絕接受的歐美近代社會中之「普世價值」,不但列入於其獨自的價值體系,又把它再構成為「社會主義核心的價值」而再提出。這樣毫不客氣的中國之「大國性」,我不得不感嘆「很厲害!」。

    然而,我一方面感嘆同時一方面理解了,導致日益激烈的香港學生、公民的抗議運動的政治事態之原因為何。中國的全國人民代表大會常務委員會所預定的,對2017年香港行政長官選舉所決定的內容,對香港公民,僅容許所謂「社會主義性價值」的「民主」、「自由」。僅允許公民對限定候選人的投票行為。這就是所謂「一國兩制」的自治行政區香港,重新與作為社會主義價值共同體的中國「一國化」;換言之,在此意味著,政治制度上、價值觀上的作為多樣體的香港,再統合成為「帝國」的中國。我認為,這就是投射了我們在東亞世界上存立的重大問題。  (譯者: 戶倉恆信)

原文 :
    いま日々に激しさを加えている香港の学生・市民にいる抗議行動をもたらす原因をなす中国との関係における政治的事態の理解のために、私の前のブログの文章をもう一度ここに引きます。
  
    いま中国の津々浦々に次ぎのような12の言葉が流布しているという。それは「富強・民主・文明・和諧・自由・平等・公正・法治・愛国・敬業・誠信・友善」の12語である 。北京の中心部に立つ巨大な広告塔にも、そして内陸地方都市の銀行や商店の掲示板やバスやタクシーの車内にまで「社会主義核心的価値観」を表現する12語があふれているというのである。この12の標語には中国の党=国家が忌避してきた近代民主社会の諸価値も含まれている。中国の党中央は昨年の春、各大学に講義してはならない七つの主題を提示したという。それは「七不講」と呼ばれている。すなわち「(人権などの)普遍的価値」「報道の自由」「市民社会」「共産党の歴史的過ち」「司法の独立」などである。
    
    とすればあの12の標語における「民主」も「自由」も「平等」も、そして「公正」も「法治」も、近代民主社会における〈普遍的価値〉ー中国はこれを近代欧米社会における〈特殊的価値〉とするーとは異なった、まさしく〈社会主義的価値〉概念であることになる。中国の人びとは街中に氾濫するこの12標語を見ても、また例によってお上のキャンペーンかと気にも留めない風であると記者は書いている。
    
    だが私はこの記事を読んで、「これはすごいことだ!」と驚きをもって中国を見直した。中国が従来批判し、その受容を拒否してきた欧米的近代社会における〈普遍的価値〉を、おのれの独自的価値系列に組み入れて、「社会主義核心的価値」として再構成し、再提示してしまう中国のふてぶてしい〈大国性〉に、私はあらためて「これはすごい」と感嘆せざるをえなかった。しかしこれに感嘆するとともに私は、いま日々に激しさを加えている香港の学生・市民の抗議運動をもたらす原因をなしている政治事態とは何かを理解した。
    
    中国の全人代常務委員会が2017年に予定される香港行政長官選挙をめぐってした決定(831日)とは、香港市民に許されるのは〈社会主義的価値〉としての「民主」であり、「自由」だけだということである。市民に許されるのは限定された候補者についての投票行為だけだということである。そのことは「一国二制度」をいわれる自治的行政区香港が、〈社会主義的価値〉の共有体としてあらためて中国に〈一国的〉に、いいかえれば政治的制度、価値観において一多様体としてある香港が中国に〈帝国〉的に再統合されようとしていることを意味している。これは東アジア世界におけるわれわれの存立にかかわる重大な問題だと私は考えている。 (2014.9.30) 

2014年5月5日

踏實的重組作業是「後318」的公民義務

子安宣邦著 :〈遲來的署名者――對我而言的68年〉

文譯 : 戶倉恆信

        太陽花學運佔領立院期間,透過媒體,可以觀察到執政者毫不在乎的態度。這樣的情形,令我立即就聯想起了1960年代的日本學運,執政單位看似不知所措的態度。尤其是當進入「後學運」期,就帶給整個社會價值取向的轉變而感到不安。現今,我們在台灣面對「後318」的關鍵時刻,可以將1968年日本學運的狀況作為借鏡,該積極思考當務之急為何事。
        親自經歷上述日本學運時代的子安宣邦老師 (日本大阪大學名譽教授,1933-),曾經對於1968年的狀況說出如下的感言。這段感言試著重新試圖定位日本後學運時代公民的行動方向,也對於我們思考後318的台灣社會有所觸發。子安老師於201442日親訪台灣立法院國會議場,相當關切台灣的公民運動對亞洲情勢的意涵。他在江陳台灣會談同年的4月,回顧1968年當時的情況發表了下文。原文為日文。我以太陽花學運的思想戰」是後318的重要工作為理由,於422日徵得同意譯成中文,在此分享給台灣的公民朋友

     19691月,我在袖手旁的東大教授背後,呆立不動地看著安田講堂被攻陷的悽慘場景;而在同年4月,我擔任了橫濱國立大學的助理教授。然而,成為教師的我,一直到年底前,無法進入校園裡。當時,校外每天開著名為教授會的會議,我也出席了。但會議的內容並未討論解決目前問題的方法。其實,大學與教師在等待著某個時刻的來臨。即是,一直等著由鎮暴警察來解除封鎖校園的時刻而已。
    新任教師最初的幾個月,我僅能以沉默著看待事態的推移,但我的耐心也到了極點,對於這樣不負責任的態度感到不滿而提出抗議。結果,我就立刻被歸類為全共鬪派的教師。正因為如此,有了與這些激進的學生們討論的機會。我在漫長的教師生活之中能向學生學習的機會,僅有新任教師的這段時間。他們面對狀況而將自身的知性變得銳利。最初他們批判大學以及研究、學術的政治性和制度性之本質的時候,我感到畏縮,但不久我和他們之間便對這些問題有了共識。
    …由於警察公權力的介入,終於解除了大學的封鎖。大學課程從19701月重新開始。即是大學被正常化了。然而,經過兩年的紛爭後大學改變了什麼呢﹖的確,大學的神聖權威被打破,但藉此機會學府把沈重的權威之袍脫下來之際,也急速變身為企業體、經營組織,不是嗎﹖對應這兩年的抗爭,大學教師們也自覺成為管理者,名為教授會的會議也變成管理者的會議,而開始了所謂的大學改革。我們清清楚楚地目睹這改革所抵達之處,那就是,作為法人企業體的大學。
    1971年,我前往當時的西德,到仍是紛爭後的慕尼黑大學留學。西德1968年的反權威主義學運在社會上留下了巨大的陰影。歸國後,我到了大阪大學。直到80年代的十年間,對我而言,就是將那1968年鬥爭的解體之動機在自己思想醞釀的過程。我採取與法國後結構主義者平行的思想立場,而跟著他們學習,形成了思想上的、方法上的明確立場,這是80年代中的事情。
    阿蘭.巴迪烏(Alain Badiou)曾經把德希達(Jacques Derrida)等人稱為1968年那一場革命歷史的共同署名者。巴迪烏有意象地說:由於德希達的死亡,其所署名的歷史性時間,也隨著消滅。按此說法,我是68年解體鬪爭遲來的署名者。然而,遲來的署名者,對於「後68」年的歷史不能說:署名的歷史已結束告終。應該說:我們所署名的不是這個歷史。對於作為企業體的大學,輕巧地與政治及產業勾結的大學和教授們的現狀,我們應該要說「不」才是。現在必要的並不是類似祭典式的解體作業。應該要做的,是基於學問和作為文明的公民,很踏實的重組作業。    原文為氏著〈遲來的署名者――對我而言的68年〉,《環》(藤原書店,2008)

        如同子安老師對於「後68」的態度一般,我們簽署的歷史也沒有結束告終。所以應該說:我們所署名的並不是「318」的那一場歷史。作為活在「後318」的我們,即是遲來的署名者,對於作為邁進企業體的台灣政府,輕巧地與金錢利益簽署的台灣執政者,應該要說「不」才是。

        台灣時報版,請參閱 : http://www.twtimes.com.tw/?page=news&nid=409516

2014年5月1日

中共為何害怕劉曉波?我們為何支持劉曉波?

子安宣邦:《將天安門事件與「08憲章」結合在一起的存在》

本文為子安先生為劉曉波日文版《從天安門事件到零八憲章
(藤原書店 : 編輯,翻譯:劉燕子,及川淳子等)一書撰寫序言

譯者:燕子

二零零九年十月一日,劉曉波,這位將當年前那個拂曉的死難者從墳墓發出的喊叫聲,不懈地凝練成追求民主化的文字的劉曉波,被逮捕、被幽閉、被迫沉默了。因為,中共政府正緊鑼密鼓地舉行六十周年國慶閱兵大典。除了為那個政權自守以外,這是為誰的慶典呢?在那場被鎮壓後所有的痕跡都被清洗得乾乾淨淨的廣場,在森嚴戒備中將要開始慶典。

一九八九年六月四日的那個拂曉,天安門廣場究竟發生了什麼呢?以四月十五日前總書記胡耀邦去世為契機,中國的學生們爆發了追求民主化的運動,遠在日本的我們也始終緊張地關注著運動的去向。運動的參加者中一定有我在一九八八年訪問北京時認識的學生。早在五月二十日,中共政府已將民主化的要求定性為“反政府運動”,決定投入解放軍和公安部隊,已頒佈了事實上的戒嚴令。危急步步逼近天安門廣場上堅持絕食鬥爭和靜坐的學生以及趕來聲援的市民。然而,學生和市民怎麼也想不到號稱“人民解放軍”的軍隊會向人民開槍。

拙文著筆之際,我從保存老報刊的紙箱子裡找出關於當年事件的報導。六月三日《朝日新聞》的晚報標題為《市民們阻止逼進的軍隊》:“戒嚴令下的北京六月三日淩晨,郊外人民解放軍戒嚴部隊約二十萬中的數萬人進入市中心,逼進學生佔據的天安門廣場附近時,被風聞趕來救援的十幾萬學生、市民們團團圍住、無法動彈,當日淩晨開始撤回駐地”。看到此條消息,有誰,會預想到四日拂曉將發生大慘劇呢?然而,六月四日的《朝日新聞》日刊以每時每分的速度報導著刻刻逼近的危急:“四日午夜十二時整,乘載著數千名戒嚴部隊官兵的約四十輛卡車突破學生和市民築立的路障,向天安門廣場方向緩緩逼進。十二時三十分餘,早已在天安門南側等待的戒嚴部隊兩百多人向市民鳴槍示威。據路透社消息,淩晨,軍用車載著全副武裝戒嚴部隊突破路障,到達天安門。為驅散群眾,開始開槍”。這就是我們聽到的四日拂曉發生在天安門廣場的慘劇。

六月五日《朝日新聞》一個整版以《亂射·鎮壓·死者超過一百五十人》標題報導:“中國人民解放軍戒嚴部隊以坦克和裝甲車制服了天安門廣場。向拿火焰瓶、石塊等抵抗的學生們開槍,僅就市內部分醫院已確認的死亡學生、市民人數超過一百五十人。雖有死者達數百人規模、甚至兩千人之說,但當局對此慨不報導”。《每日新聞》的標題是“武力鎮壓,死者超過兩千嗎?”;《讀賣新聞》的標題為“軍隊亂射、死者三千嗎?”。以每時每分的速度報導三日到四日拂曉局勢進展的新聞報導,不過僅只報導了四日拂曉伴隨坦克、裝甲車的戒嚴部隊向天安門廣場進攻,到五時半以武力完全鎮壓了廣場而已,這一鎮壓的實際過程究竟如何,卻隻字未提。不,應該說無法報導吧。因為瞭解武力鎮壓的真相,只有被鎮壓者殺害的死者。事件見證人的話語權從一開始就被排除在外。倖存者也不能證言事件背後的真相,因為,鎮壓天安門廣場當事者們立即抹去了武力鎮壓的痕跡,封殺了證言。六月四日拂曉,天安門廣場究竟發生了什麼?只有傳聞。六月五日的《讀賣新聞》報導:“根據部分學生的證言,軍隊向堅守到最後的學生一齊掃射。還有留在廣場帳篷裡的學生被裝甲車碾殺的消息。軍隊在廣場周圍和進軍途中,向阻止他們的數十萬學生、普通市民無差別地開槍,綜合各類消息,推定死者達三千人,包括孩子、老人、孕婦。約一萬人負傷。”此外,《讀賣新聞》還報導了據傳聞廣場以及廣場周圍遭到武力鎮壓的情形。

關於天安門事件,我們尚無法得知事件之後依據傳聞消息之外更加確切的真相。六月十日,香港電視臺播放了從廣場上脫險後的學生領袖柴玲講述廣場被武力鎮壓的錄音磁帶。“四日淩晨三點左右,絕食鬥爭的同胞,侯德健、劉曉波等人勸說‘沒有在這裡犧牲的必要’,去與軍隊交涉撤離廣場的安全保證。但士兵們完全擊碎了要向大家傳達撤退的紀念碑上的有線廣播。同學們邊哭,邊開始撤退。同學們想,軍隊最多不過強行清場,結果還睡在帳篷裡的同學被碾壓在坦克底下了。有人說有兩百人死亡,也有人說廣場全部有四千人以上死亡,我不知道準確的數字”。(《朝日新聞》晚刊六月十二日)。可謂武力鎮壓的真相,就是事件的核心人物也無法獲得報紙傳聞之外的事實。這正是武力鎮壓的本質。事實的真相只有被殺害的死者知道。這就是武力鎮壓式的事件,或者說大屠殺事件(genocide)的悲劇性的本質。因而,鎮壓者竟敢宣稱“事件未曾有過”。

中國當局公佈的死亡者的數字為三百一十九名,且由於軍隊的勸說,遊行隊伍在淩晨五點之前全部從天安門廣場撤退,廣場上也沒有一人死亡。九日晚,中共北京市委公言“四日淩晨在廣場上靜坐的學生,包括最後被強行撤離的學生,沒有一人死亡”。不只是四日淩晨好不容易從廣場脫險的學生們,就是聽到激烈的槍聲和坦克的轟鳴聲的北京市民,誰也不會相信當局的公佈吧。

中國當局徹底隱瞞真相,試圖將歷史事實本身一筆勾銷。今天的中國已經培育了對六四事件完全不知、完全不被告知的天真無邪的青少年一代。這就是被共產黨國家體系地隱瞞和抹消的結果。被抹消的是什麼?是追求中國民主化、把未來的希望寄託在民主中國上而擠滿天安門廣場的學生和市民們曾經堅守在那兒的事實;是共產黨政府和它的軍隊把這些聲音和發出這樣聲音的學生、市民們,動用真槍實彈鎮壓了的事實。然而,不只是中國隱瞞事件的真相,日本也居其中。以日本政府為首,大多數日本人,以中國當局“天安門廣場沒有一人死亡”的公佈來搪塞自己心中的疑慮,恢復了與中國的交往,我也如此。六四事件之後,我曾兩次訪問北京,站在天安門廣場。那時我想起過事件的死難者嗎?沒有,或者說我回避了追憶。我也在不知不覺中與中國當局同調,搪塞了自己內心的疑慮。我明白我錯了,是在二零零八年十二月,我知道了為中國民主化的《零八憲章》在網上公佈,同時劉曉波被當局逮捕以後的事。中國當局告訴我,天安門事件還沒有了結。

中國當局為何要逮捕劉曉波呢?因為他被看作《零八憲章》的起草人或倡議者嗎?倘若如此,首先必須對《零八憲章》本身判罪吧。確實,《零八憲章》在網上一公佈,支持者的簽名活動就遭到阻礙。但這並不是以反國家行為被判罪,而是好像根本沒有《零八憲章》這回事一樣,被政府無視了。因此,憲章的其他簽名者雖然受到當局的騷擾,卻沒有被捕。當然,關於這一事態的資訊,我無法準確地瞭解。但有一件事是十分明確的,那就是劉曉波馬上就被逮捕了,並一直被收監。而且,二零零九年六月二十四日,傳來了他以煽動顛覆國家政權嫌疑而被逮捕的報導。為何?為何只有他才以煽動顛覆國家政權嫌疑而被捕呢?當局究竟懼怕他什麼呢?不是因劉曉波是《零八憲章》的起草人或倡議者,更非因他是簽署人,當局恐懼的是劉曉波肩負著六四事件無數死難者已經不能發出的聲音之重任。劉曉波自六四事件後曾兩度入獄,還被“勞教”三年,但他始終沒有忘懷六四死難者,肩負者死難者討回真相的聲音。正是這些亡靈,促使他寫出中國的希望在未來的詩文。

當局恐懼的是,劉曉波肩負的天安門死難者的聲音與《零八憲章》的簽署者、支持者的,即倖存者聲音連為一體的呐喊。他正是將二者的聲音合為一體的連接人,他始終是中國六四事件的見證者。這對中國當局來說是何等地礙事?他這二十多年一直承受的可怕的政治與暴力的打壓過程,正好說明了這一點―——劉曉波不可以是《零八憲章》的起草人、不可以是倡議者,不可以是簽署人。倘若他確為憲章背後的宣導者的話,那麼,就會將六四事件與《零八憲章》歷史性地連為一體,六四事件的死難者與支持《零八憲章》的生者的聲音就會連為一體,匯合成同一個聲音,死者與生者的共同抗爭就會在此宣告成立。當局最恐懼的是二者的共同抗爭。因此,必須非將劉曉波從這個共同抗爭的現場清除掉不可。

為何與死難者的共同抗爭,或者說死難者使當局感到恐懼呢?因為,那些權勢者,試圖再一次屠殺六四拂曉的死難者,從歷史上一筆勾銷,只剩下傲慢的生者根據自己的意志編造出來了這個國家的當今現實,即的毫無希望,只為外表的繁榮不斷塗金抹脂的現實。但這不正意味著是那些傲慢的生者只是把國家據為私有嗎?何謂化公為私?其本質就是貪污猖獗,腐敗正是從這裡無限地增殖、蔓延。正是那些被傲慢的生者抹去、被忘卻的死難者,以及肩負著死難者的倖存者在勇敢地揭露當今的貪污腐敗,與貪污腐敗的鬥爭是死者與倖存者的共同抗爭。因此,他們懼怕死難者,懼怕肩負著死難者聲音倖存者。倘若我們要看到未來些許希望的話,我們就必須把那些將要從歷史上被抹去、被忘卻的死難者的聲音肩負在身、堅毅前行。這,就是中國當局因逮捕劉曉波而告訴我的事實。

我在此論及與天安門死難者的共同抗爭,不只是為中國。作為一個日本人,我談論六四事件、評說《零八憲章》,就是此地與彼地共同抗爭的誓言。我念著劉曉波,同時在思考作為日本人肩負著死難者聲音我的抗爭方式。現在日本的新首相公然提倡東亞共同體,這難道就是我們東亞人寄託希望的共同體嗎?難道只有與那些僅僅為拖長當下的表面繁榮、忘卻死難者的傲慢生者們的摸索所謂的“團結友好”嗎?不,只有肩負著死難者聲音的亞洲的此地與彼地共同抗爭,才能構建起我們亞洲人希望的共同體。

2009年9月30日



2014年4月30日

公民教室 課程公告

第二堂課中国與帝國」概念的問題()
                   為什麼被詢問中國的自我認識〉
開課時間2014517日 13:10-15:10
使用材料汪暉著作為思想空間的現代中國》(岩波書店)
                     世界史之中的中國》(青土社)
使用語言:日文
開課地點大阪梅田・アプローズタワー關西學院大學会議室 13樓 12號會議室
        800日幣  (不必事先報名)